筹备16年、投资2.3亿、拍摄227天、豆瓣评分一度高达9.2——单看这些数字,《白鹿原》本该是2017年国产剧的“王炸”。然而复播首日,江苏卫视收视率0.545%,安徽卫视0.495%。口碑封神,市场遇冷——这部被观众称为“五星佳作”的史诗大剧,为何就是赢不了收视?
2017年4月16日,《白鹿原》在江苏卫视和安徽卫视首播。仅播出一集,便被紧急叫停。官方未给出明确说法,坊间猜测从“剧情敏感被广电打回”到“央视有意联播”众说纷纭。5月10日复播后,它撞上了《欢乐颂2》——结果堪称残酷:《白鹿原》豆瓣9.0,《欢乐颂2》豆瓣5.2;收视上,《白鹿原》两家卫视相加勉强破1%,《欢乐颂2》实时收视屡次突破2%。
一部被观众打出9分的剧,收视率却打不过一部5分的剧。 这组数据本身就是一记耳光——扇在谁脸上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。
《白鹿原》的“良心”二字不是营销话术。投资2.2亿,剧本七易其稿,拍摄周期8个多月,后期制作超一年。开拍前,全剧组演员被“赶”到农村,白天干农活、晚上聊剧本,一住就是20天。为了接近关中农民的肤色,演员们几乎不化妆、把自己晒得黝黑。
张嘉译说了一句话: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近靠近再靠近。”
这份“靠近”在表演上兑现了。张嘉译的白嘉轩,几次哭戏被观众评价为“120%的满分”;何冰的鹿子霖,将精明、算计、虚荣与可悲演绎得淋漓尽致。有观众重看8年后重排演员演技,何冰排第二,第一名“已封神”。更不用说秦海璐的仙草——染疫后给白嘉轩交代后事那场戏,全程平淡如常,却让无数观众泪崩。
白鹿原电视剧的演员阵容,放在今天看依然奢侈:张嘉益、何冰、秦海璐、刘佩琦、雷佳音、翟天临、李沁、邓伦。其中多位彼时尚未大红,如今回头再看,这部剧简直是“未来影帝影后孵化器”。
口碑虽高,争议同样尖锐。最大争议来自改编。
原著开篇第一句:“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。”电视剧里,前六房媳妇被处理成平原上的六座墓碑。白嘉轩换风水宝地,原著是白鹿显灵,剧中改成“地下有水脉”。
有人说这是“意料之中的必然”——作为黄金档电视剧,删改性描写和神鬼内容是播出底线。但有人不买账。有观众认为,编导“对希望大家同情的人就放大其值得同情的因素,对想要引导大家抨击的人就多着墨于其恶的一面”。原著中那种善恶交织、灰色模糊的人性复杂度,被简化成了正邪对立。
变化最大的是田小娥。陈忠实笔下的田小娥,性既是她对自由的追求,也是她复仇的武器。而李沁版的田小娥,气质清冷婉约,主要突出柔弱可怜的一面,原著中那种“野性的生命力”几乎消失。有观众评价:“李沁演活了田小娥的悲凉,让人恨不起来,只剩心疼”——但问题是,原著里的田小娥本不该只让人“心疼”。
改编像一场翻译——信达雅三者兼得从来都是奢望。 编剧申捷的回应是:“要有扬弃的立场与勇气”。他选择忠于“原著精神”而非“原著细节”。问题在于,当细节被大量抽走之后,“精神”还剩多少?
面对《白鹿原》的收视困境,舆论场分裂成两派。
一派认为是 “曲高和寡” 。编剧海飞直言,这就好比“看天鹅舞的人也不多”。85集的体量、宏大的历史叙事、远离都市的关中农村题材——在观众愈发年轻化、追求“下饭剧”的当下,门槛确实太高。
另一派认为责任在创作端。剧评人孔鲤指出,《人民的名义》能火是因为回应了公众对反腐的关注,《欢乐颂2》能火是因为投射了阶层焦虑——但 《白鹿原》探讨的是上世纪的故事,“并非绝大多数观众现在最迫切的问题” 。
媒体人红拂女的批评更直接:原著中陈忠实对封建宗法制度持有“复杂微妙的态度”,但电视剧“为了过审,把很多复杂的东西全都简化了”。通片用一种很正的方式将人物分为好坏,加入太多说教内容。她不否认这可能是删减的结果,但结果就是:“如果不说原著,《白鹿原》是一个中规中矩、再简单不过的正邪对立、还可以一看的合格电视剧”。
对比同样改编自茅奖作品的《平凡的世界》——2015年播出时豆瓣8.8分,收视同样不算爆,但话题讨论度和长尾效应远超《白鹿原》。同样是史诗级文学IP的影视化,《平凡的世界》至少让“孙少平”成了文化符号,而《白鹿原》留给大众的记忆点,似乎只剩“豆瓣9分但没人看”。
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因素:停播事件。首播一集即被叫停,虽然后来复播,但白鹿原电视剧的播出节奏被打乱,宣传攻势中断,观众信心受损。一部85集的剧,开局就“断更”,对路人观众的劝退效果可想而知。
回到开篇的核心疑问:一部评分9.0的剧,为什么赢不了市场?
第一个维度:题材与时代的错位。 《白鹿原》写的是渭河平原半个世纪的变迁,核心是“一个民族的秘史”。这种厚重感在文学场域是加分项,在电视剧场域却是减分项。观众打开电视是为了放松,不是为了上课。《白鹿原》的艺术性远高于社会性,而观众当下最需要的恰恰是社会性。
第二个维度:改编的“安全”与“锋利”之争。 陈忠实原著最震撼人心的,恰恰是那些“不安全”的部分——性的直白、命运的诡谲、人性的幽暗。电视剧为了过审和播出,把这些棱角磨平了。结果是:它安全了,但也平庸了。 它成了一件精致的手工艺品,却失去了原著那种“粗粝又深沉”的冲击力。
第三个维度:演员的“实力”与“流量”之困。 张嘉益、何冰、秦海璐——每一个名字都是演技的保证,但每一个名字都不是收视的保证。白鹿原电视剧的演员阵容被誉为“戏骨云集”,但在当下电视剧市场,“戏骨云集”从来不是爆款的充分条件。
有评论者一针见血:“越是成功的现当代小说,其改编电视剧的市场反响越容易平淡”。读者太熟悉原著了,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白嘉轩、一个田小娥——电视剧无论怎么拍,都难免“不符合想象”。
白鹿原电视剧的困境,本质上是文学尊严与市场逻辑之间那道无法弥合的裂缝。
收官时,《白鹿原》全网播放量突破70亿。它拿下了第31届飞天奖优秀电视剧、第24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中国电视剧、第29届金鹰奖优秀电视剧。
收视率是一时的,评分是一时的,但一部剧能否被记住,需要更长的检验周期。
8年过去了。当年碾压《白鹿原》的《欢乐颂2》,如今还有多少人重看?而《白鹿原》在豆瓣上依然保持着9分左右的高分,不断有新观众补标记“看过”。
张嘉译曾说:“我不会侮辱观众”。《白鹿原》确实没有侮辱观众——它用工匠精神拍了一部对得起原著、对得起演员、对得起时间的作品。它唯一对不起的,可能是资本对“爆款”的期待。
但话说回来——一部剧的价值,究竟应该由收视率定义,还是由时间定义?
你觉得,《白鹿原》的“叫好不叫座”,是观众的损失,还是创作者的责任?